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,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,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我丈夫姓蔡,二十八,是渔港的理货,理的是别人卸下的货,货一箱一箱搬,搬到他讲话像在念货单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。
病房是塑胶地,地上一圈一圈的消毒水痕,痕被灯烤得发白,白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空气里是消毒水、药水、和棉被晒过灯的味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病牀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我第一次发现公公在等我弯腰,是我嫁过来那年。
那年厝里只剩我们三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病历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笔,弯腰时我的睡衣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。
露到公公坐在桌边,坐到他手里那一支笔停在半空,停到整支笔掉到地板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他那年四十九,我二十三。
後来我二十六,还在这一间厝里煮饭、收碗、替两个人留最後一盏灯,留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压电子秤的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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