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里那一台电扇是旧的,铁叶四片,第三片缺一个口,转起来每圈带一声闷响,响到像有人在船底拿扳手敲船壳。底座缠了两圈电工胶带,胶带被太阳晒到发脆,脆到边缘翘起来,翘起那一截粘着一层灰。摇头的轴卡在一个角度上,转到对着驾驶台那一头就停,停一下我就伸手把它掰过去,掰到它对着人坐的那把椅。这一年我掰了几百次,几百次我都没算过,算到今天才想起来,想起来时我自己都觉得那件事没什麽好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收工,最後一瓶上了架,架上的锁扣我拧到拧不动爲止,拧完我数残压,数到最後一瓶是我的。数完舱里只剩我一个人,我一个人坐在电扇旁边,坐到铁叶的风一层一层压在我汗湿的背上,压到那一层凉从後颈一路往下走,走到腰那块旧伤上停住,停到我伸手去摸柜上的原子笔。

        蔡一句话没讲。他把嘴里那一口槟榔吐进罐里,吐得很准,准到罐里那一层渣从没溅出过边,站起时椅子脚在铁地上拖了一声,拖完他就从铁门出去了。他走出去没回头,没回头到铁门在他背後自己晃回去,晃到只剩一条缝,缝里那盏灯横着照在他小腿上,照到那一鼓一鼓的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插头拔了,拔到线在掌心里绕一圈,绕完我跟着出去。甲板上是刚冲过的,水还没走干,铁板上薄薄一层,一层里映着港口的灯,灯被风吹散成一串晃的橘,橘里浮着缆绳的影子,影子的头搭在绞盘的脚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喊了一声,喊到他自己先回头,回头时他先把眼睛抬起来,抬到一半下巴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驾驶台底下挂着另一台风扇,比舱里那台更旧,铁罩锈成一片褐,罩上积着上一年留下的盐霜,盐霜被风一吹就起一层白。它的钩子是蔡自己弯的,弯成一个歪的弧,弧上缠了一圈绑缆绳剩下的旧绳头。这台不摇头,只能用手扳着朝向,扳过去它就朝那边吹,吹到铁罩里那圈锈屑一路打转,转到叶片口上那一个缺口就嗡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这一年替舱里那台转了几百次方向,转到蔡坐的那把椅。我一直以爲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知道到那天夜里我站在甲板上,才看见驾驶台底下那一台的钩子被人扳过,扳到对着舱门口那一头,绳头被磨到发亮,亮到那一圈旧绳比新绳还乾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站这一格吹不到风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蔡说,说的时候手掌在电扇的铁罩上按了一下,按到罩上的锈屑落了一撮在他指头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跟你讲,我这一年都是往你那边掰的,总之风不风跟我没关系,谁管你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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