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国年凿完字,拎着红油漆罐子爬上去写红卫两字的是一个叫做吴瑞金的男生。
完成校门的改名以後,红卫兵们才开上大街去扫几个地方的四旧。此刻终於回到学校坐下来吃晚饭。
洪国年坐在延冈的对面,卷起一只袖子,两手油油的正在吧叽吧叽啃一只J头。鼻子和半边脸也涂得油晃晃的,粘着饭粒。穿一件过於宽大的旧军服。齐耳短头发左半边用一条橡皮筋胡乱紮了一束,右半边放任自流,长短不齐没有章法。脸形像一只柚子,配上这一头革命短发和一嘴推土机似的前冲牙,看去像是猪八戒的妹妹。
在家的时候,妈妈对她的形象有些不以为然,盯着要她梳梳头,打扮打扮。“姑娘家,要扮出点美来!”妈妈说。却给国年顶了回去:“妈!你那是老思想了。什麽叫美?美也是有阶级X的。资产阶级有资产阶级的审美观,无产阶级有无产阶级的审美观。只有资产阶级小姐才会成天照镜子梳头,我们无产阶级不兴那一套!”新中国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说话,理论都是一套一套的。
“你就不怕以後找不着对象?”妈说。
国年被烦得啼笑皆非:“妈,你那老思想真得好好纠正一下了!我要找的物件一定是个无产阶级。假若那人是以资产阶级审美观来看我,我才不会理他呢!”
理论天才给我们这个复杂的世界划了两条粗线,一条叫阶级,一条叫革命,告诉人们说你只要按照这条或那条线去认识世界,一切就清楚了。洪国年和她的同龄人就是这样被培育起来的,所以开口阶级闭口也是阶级,左一个革命右一个主义。他们出娘胎就沐浴在党的yAn光下,懂事时起接受的就是纯粹的革命教育。课堂上讲的,上写的,电台广播的,银幕上放的,舞台上演出的,都是清一sE的革命道理和革命故事,概括起来可以是一句话:“同志们冲啊!”年轻一代没有机会获取外部资讯,也没有机会获取古旧资讯,更没有机会接触异端思想,整个眼界只局限在本境、当代和马克思主义、思想。书店和图书馆都是经过净化的。强力控制的舆论导向有效地塑造了整整一代人。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,绝对,一元论,非黑即白。至若说到对世界的了解,则b井底之蛙好不了多少。只知道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等待我们去解救。这个年龄的人最好塑造,况且是在封闭环境下的塑造。你说鹿便是鹿,说马便是马,对听到的话全信,而且无b认真。这是单靠红sE食品喂大的一代人。现在,这一代人正浩浩荡荡走上历史舞台,成为叱吒风云的红卫兵。
拎红油漆罐上去写校名的吴瑞金此刻在纪延冈的右手座,已经吃完,放下饭盒,坐在那里休息。在同学们中间,吴瑞金是一个看上去最为成熟的男子汉了。他不动声sE,镇定沉着。只是那对眼珠子不太清亮,看上去像是黑sE大理石磨出来的两粒小球,坚y无光。
据说吴瑞金的癖好是看人家杀狗。h鹤市以吃狗r0U闻名,有许多狗r0U名菜。瑞金每见人家捉狗杀狗,就兴致B0B0跟着看。有时上课时间到了也不管,许多次迟到都是因为这个事。每看到捉牢狗了,他就会拍腿叫好,犹如足球迷看到进球那样。当屠夫举bAng杀狗的一刻,他更是兴奋得屏住呼x1,非常羡慕那个动作。便准备了一元钱,有一次上去将钱塞到狗屠手里,商量说:“这一bAng留给我来打好不好?”
纪延冈的左手座上,是四白眼杨立威。所谓四白眼就是眼珠子的上下左右都见到眼白。相书上说,nV人“眼有四白五夫守宅”,主Y1NgdAng;男人“眼有四白亡命贪财”,主凶残。
杨立威的左手座,则是摆不平的谭山贵。这个人两脚的长短似乎不太一样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,所以不大相能的姚四木他们提到谭山贵时总说“那个摆不平的”。山贵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耽於想像,走路时一边似乎总在幻想什麽好事,眼睛对着路面,喜不自禁,表情丰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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